来源:山东画报
⊙ 金街银巷宝葫芦

金街银巷风水地,招财进宝老字号。
不妨说,一座城市就是一个大 “ 宝葫芦 ” ,聚集了比乡下多得多的人气和财气。因此,要谈城市商家老字号,就不能不先说说这宝葫芦的秘密:一座城市的风水财气是如何分布的,又是如何随着时代的变迁,而风流云转兴衰变幻。否则,我们焉能知道它 “ 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 ?
其实,若从人文和历史的角度来看这 “ 城市风水 ” ,却也不无道理。比如,过去老北京就有 “ 东富西贵,南贱北贫 ” 之说。而其历史根源就在于,因早年世家洋商买办多居东城,所以 “ 东富 ” ;因清朝的侯门王府皆在西城,所以 “ 西贵 ” ;而因位列 “ 士农工商 ” 中最末等的外地进京商人及 “ 优娼戏子 ” 多住在南城,所以叫 “ 南贱 ” ;而因吃皇粮时提笼架鸟 “ 有钱不知烧饼大 ” ,皇朝的 “ 铁杆庄稼 ” 倒了后却是连窝窝头都难得一饱了,这些一贫如洗的旗人皆聚居在北城,所以称 “ 北贫 ” 。老舍的《茶馆》不就是写的这档子事儿吗?
而早年间老济南也有类似的说法,叫 “ 东关胡饼西关酒,好汉出在南门口 ” 。这两句顺口溜虽没明说贫富贵贱如何分布,但 “ 奥妙 ” 已尽在其中 —— 原来,老济南因其城北原是一片大水,自古直至晚近,旧时的格局是官居府城中心,商集于 “ 西关 ” ,民主要散布在 “ 东关 ” 和 “ 南关 ” 。这里的 “ 关 ” 是指内外城之间的地带。
也就是说,官 “ 贵 ” ,占了王气风雅文薮之地;商虽 “ 贱 ” 但富,也占了财气风水之地 —— 当年西门桥下就是水运码头;而市井小民,只占了一个 “ 贫 ” 字。因东关住的多是贩夫走卒菜农杂役,自然只好就着咸菜啃 “ 胡饼 ” ;因 “ 南门口 ” 外一带,历来是强悍山民和四方流民五方杂处之地,当然不愁不出 “ 好汉 ” 。而 “ 西关 ” 至清末民初时已是商号林立商家云集, “ 五大行 ” (杂货、绸布、鞋帽、中药、钱庄)多麇集于此。你想,此等西关人焉能不锦衣美食,天天杯中 “ 酒 ” 不空?
然而, “ 王气竭水运衰,运河老铁路兴 ” 。及至上世纪初,列强来犯龙旗将倒 “ 国 ” 已不 “ 国 ” 。济南以 1905 年开埠和 1912 年津浦、胶济两线汇交于此为标志,城市风水又生一巨变。一方面是,城北水运码头泺口古镇衰败 —— 财运南下,另一方面则是,老城里 “ 财神爷搬家 ”—— 紫气东来。两股财气均汇流西向,直指近来风水大旺的新辟商埠。
于是,济南又形成了新商埠这块比老城区繁荣得多的 “ 风水宝地 ” 和一条以经二路为主干的东西向 “ 黄金走廊 ” 。老济南也真正开始了由一座古老田园都市向近现代工业城市迈进的革故鼎新。我们今日所谓的 “ 济南老字号 ” 也就是在这块百年历史风云际会的大舞台上,展开它一幕幕新老交替东西撞击、斗智斗勇、问鼎逐鹿、声情并茂的活剧的。而当代济南的城市发展已进入 “ 东进西拓,南控北跨 ” 的大扩张,可谓又一轮城市风水大轮流转了。
“ 多少六朝兴废事,尽入渔樵闲话 ” ,不妨就说点 “ 闲话 ” 。老字号的闲话也是闲得极为有趣,有说不尽的意味。
⊙ 老字号的生意经

天下文章笔墨纸砚,出门在外穿衣戴帽,会朋交友吃吃喝喝。
开门七件事儿,柴米油盐酱醋茶。人生在世无论贫富贵贱,都离不开衣食住行。老济南原就是一座文墨雅文化和衣食俗文化积淀都十分深厚的的田园都市。满城的店铺商家首先是围绕着这些既是人生俗事儿也是活命的要紧事儿做文章。因此,济南的老字号最多最有名也最有可谈者,也非此莫属。
过去有一句老话: “ 绘凤绣凰可传授,莫把金针度与人。 ” 不妨就从这早先无论是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都离不开的小小绣花针说起吧。清末民初的西关剪子巷是济南铁器响器一条街。那时是形象广告,什么商店就一定挂什么幌子。如店门前挂个笊篱是客栈的标志,门前竖个通天招牌上写 “ 地道药材,遵古炮制 ” 之类的是药铺。剪子巷几家打造剪子菜刀的铁匠铺,则在刀剪上砸一个小葫芦或双葫芦, “ 以葫芦为记 ” 作本店的独家商标,一如杭州 “ 张小泉 ” 、北京 “ 王麻子 ” 那样。
而现存中国最早的工商业广告标识,就是 “ 济南刘家针铺 ” 的商标铜版。据云,铜版为长方形,高 13 厘米,宽 20.5 厘米,上端刻写 “ 济南刘家功夫针铺 ” ,中间雕着白兔捣药画面,左右两侧刻有 “ 认门前白兔为记 ” ,白兔画面下方竖刻了七行二十八个字的广告语 “ 收买上等钢条,早功夫细针,不无宅院使用。可转为贩,别有加饶,请记 ‘ 白兔 ' 。 ” 此铜版经有关专家鉴定,此为北宋时代的济南文物。
关于此事儿,上世纪 80 年代末上海《新民晚报》上吴传清撰文和徐北文所著《济南简史》中都曾介绍。不过,一说是现藏上海市博物馆,一说是藏于中国历史博物馆,可惜笔者未见实物。至于这 “ 刘家功夫针铺 ” 是否就位于剪子巷内早已不可考。但不管怎么说,这恐怕是现存中国最早的老字号商标了。
说完最早的绣花功夫针,再说说晚近的穿衣戴帽。众所周知,过去老北京有段风行一时的顺口溜,叫 “ 头顶 ‘ 马聚元 ' ,脚踩 ‘ 内联升 ' ,身穿 ‘ 瑞蚨祥 ' ,腰缠 ‘ 四大恒 '” 。那意思是说,一个人只有戴上 “ 马聚元 ” 的帽子、穿上 “ 内联升 ” 的鞋子、披上 “ 瑞蚨祥 ” 绸布大褂,腰里再揣上 “ 四大恒 ” 的钱票子,这才叫气派,才叫 “ 拔份 ” 儿。这马聚元、内联升、瑞蚨祥是旧京城三家最著名的老字号鞋帽绸布庄,而四大恒则是当时最有实力的大钱庄。
与老北京的 “ 派儿 ” 相比,老济南的顺口溜则更显 “ 洒脱 ” 。它是这么说的, “ 头戴一品冠,衣穿大有缎,脚踏大成永,手拿有容扇,喝的是春和祥,吃的是仁寿堂 ” 。这里的 “ 一品冠 ” 是指一品斋冠帽庄, “ 大有缎 ” 是指大有益绸布庄, “ 大成永 ” 是指大成永鞋靴庄, “ 有容扇 ” 是指有容斋堂笔墨庄, “ 春和祥 ” 是指春和祥茶庄, “ 仁寿堂 ” 是指仁寿堂药店。意思差不多。不过,这 “ 吃的是仁寿堂 ” 不是吃药丸子,而是指仁寿堂的兰花水烟好; “ 喝的是春和祥 ” 也是特指春和祥的六安瓜片好,不是老北京人喝的 “ 香片 ” 。但作为一种社会时尚和 “ 款爷儿 ” 身份的象征,则无疑是如出一辙。
济南这六家最有名的老字号,其中一品斋、大成永、有容堂三家都开在老城里芙蓉街。这条 “ 一街埋金 ” 的芙蓉街,宽不过 4 米,长不足 500 米,当时聚集了 140 余家商号,曾是有清以来济南最早的商业发祥地,天字第一号的金街银巷。而在这些大小成百上千各种老字号中,最有名也最具实力和势力可谓八面威风的,乃是 ——“ 八大祥 ” 。 ⊙ 八面威风八大祥
“ 章丘旧军孟,济南八大祥 ” 。
济南八大祥是指经营绸缎、布匹、茶叶最负盛名的八家 “ 祥 ” 字号老店。它们分别是瑞蚨祥、瑞林祥、春和祥、庆祥、泉祥、顺祥、隆祥和鸿祥。 “ 祥 ” 字号是老济南章丘县旧军镇孟氏家族买卖的总称。章丘孟氏家族是中国近现代史上闻名海内的大商业资本家集团。孟氏家族发迹于清康乾年间,最早靠作行商贩卖 “ 寨子布 ” 起家;鸦片战争前后改为坐商,在济南、北京、天津等地开设布庄、钱庄、当铺,渐成气候;上世纪二三十年代进入鼎盛时期,在济南、烟台、天津、南京、武汉、上海、杭州等地开设的绸缎、茶叶、钱庄、典当等商号店铺多达一百余家。最兴盛时期,孟氏 “ 祥 ” 商字号遍布全国十几个大中城市,店员职员数千人。
章丘孟氏家族分为南北东西 “ 四支 ” ,东西两支皆贫北支亦少有大户,所谓商业孟氏家族主要是指南支,南支后来又分化出十大堂号,其中最盛的为 “ 矜恕堂 ” 和 “ 进修堂 ” 。济南八大祥即分属于这十大堂号。
八大祥中的瑞蚨祥,主要经营绸缎、布匹。芙蓉街是它最早的 “ 龙兴之地 ” ,清代中叶以 “ 万蚨锅店 ” 之名起家于芙蓉街金菊巷内;清末发家改名 “ 瑞蚨祥 ” 后,另盖新楼迁址于院西大街路南;民初后又在老商埠经二纬四路增设鸿记和昌记两个分店。瑞林祥主营绸缎, 1930 年后并入瑞蚨祥。春和祥是 “ 祥 ” 字号中最早经营茶叶的茶庄,最早的老店在城里,后又在西关普利门和估衣市街增设了两个分号。庆祥是布店,位于院东大街路南。泉祥、鸿祥均为茶庄,泉祥老号在估衣市街,东号位于院东大街;鸿祥总号在西门里大街,另有四家分号位于普利门。顺祥、隆祥均是经营绸缎、呢绒、布匹的绸布庄。顺祥位于估衣市街,龙乡老号位于西门大街,西号在老商埠经二纬五路。
济南八大祥实力不一,最强的是属于矜恕堂的瑞蚨祥。当年根据山东作家毕四海同名小说改编的电视连续剧《东方商人》中重笔浓彩所描述的就是瑞蚨祥 “ 风流少东家 ” 孟洛川的商战故事。而分属不同堂号的两个济南 “ 祥 ” 字号,也确乎在上世纪 30 年代的老商埠,上演过一场 “ 同族操戈 ” 的龙争虎斗。
⊙ 龙争虎斗老商埠

土商洋商两家人,两个祥字一台戏。
今日济南西部法桐树下老态龙钟的老商埠,就是当年一片繁华的 “ 经济特区 ” 。尽管袁世凯已被以 “ 窃国大盗 ” 之名永远地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但不能不说时任山东巡抚周馥和前任山东巡抚袁世凯,办新政洋务毕竟还是一把好手,这联手上奏折在古城济南开埠就是很有眼光的精彩一笔。要知,济南与沿海被洋枪洋炮逼着的 “ 五口通商 ” ,关税赋税大 “ 蛋糕 ” 由着洋鬼子随便 “ 切 ” 大不相同,是自主开埠的,内政外交完全自主,主要由中国人自己说了算。济南商埠总局在颁布实施的《济南商埠厘定组建章程》里明确宣布: “ 一切事权皆归中国自理,外人不得干预。 ” 你想,在晚清王朝那些残灯末庙的日子里,究竟办成过几件这般争气露脸的事儿?因此,老商埠不仅是近代中国城市中自主开埠的第一家,也正如笔者开头所云,实乃济南向近现代工业城市转型的肇始之举。如今翻回头来看,这样说并不为过。
当年的老商埠如何热闹和繁华,实难用一两句话尽述。不妨简言之:在这块东西长 5 里,南北宽 2 里,共约 4000 亩与老城面积相当的风水宝地上,洋楼洋行林立,土商、洋商云集。济南土著商人有了大发展的新地盘儿,平民百姓 “ 刘姥姥逛大观园 ” 游乐其间大开眼界;不仅德英美日洋鬼子纷纷闻风而至,军阀政客官僚资本也赶忙跑来巧取豪夺跑马圈地。
商场如战场,商埠大战场。在这片老济南新 “ 特区 ” ,展开了一幕幕几十年间硝烟弥漫的土洋商海大战。正如近代中国,自然是既有 “ 内战 ” 也有 “ 外战 ” 。两个祥字号的 “ 窝里斗 ” 也就是在此大背景下展开的。当年经二路纬四路上,有两家紧挨在一起唱对台的祥字号,这便是 “ 瑞蚨祥 ” 和 “ 隆祥 ” ,两家都是绸布庄。隆祥属于 “ 进德堂 ” ,在实力上虽不及属于 “ 矜恕堂 ” 的瑞蚨祥,但暗中与瑞蚨祥较劲,一直追着瑞蚨祥跑。当初,瑞蚨祥在西门内大街开设了 “ 瑞蚨祥 ” 昌记,隆祥就在临近开设了 “ 隆祥 ” 东记,瑞蚨祥在这里开设了 “ 瑞蚨祥 ” 鸿记,它便在斜对面开设了 “ 隆祥 ” 西记,即便不能斗个 “ 你死我活 ” ,也跟着 “ 沾光 ” 。直到七七事变后,两家才握手言和,停止了恶性竞争,一致 “ 枪口对外 ” ,就像电视连续剧《大染坊》描述的那样。但也为时已晚,在内忧外患的紧逼下,衰落已成必然趋势。由此可见,中国近现代一些老字号的悲剧乃是时代之悲剧也,绝非此辈人的头脑不如现在某些所谓企业家精明。
近些年来,伴随着中国现代化的迅速发展,洋学者研究中国近代城市化问题,有两本书重新引起中国学者的格外关注,一是罗茨 ? 墨菲的《上海:当代中国的钥匙》( Shanghai: Key to Modern China ),一是大卫 ? 博克的《中国城市的变迁 —— 济南城市政治与经济的发展》 (Urban Change in China) 。墨菲如何论述上海的,就不必细说了。而在博克这本书中,他则提出了济南是中国城市中不同于口岸城市的一个 “ 典例 ” ,济南近代政治与经济的发展是中国城市发展的一个 “ 历史的缩影 ” 的观点。岂不值得济南感兴趣的学者或其他什么人也深思一番吗?
老字号和老商埠是一个意味无穷说不尽的话题,本文也就说到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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